吴安钦
如果说,梅花香自苦寒来,那么,海带味美水冷冬。
我爱吃海带,却不知道它是如何长成的。真如宋人范成大说的“童孙未解供耕织”,于是,在家乡海带养殖最萧条的时候,我“也傍桑阴学种瓜”,跟随我的舅舅干起养海带的活,亲历了三季最劳累的海上日子。
舅舅是一个非常勤快的生产者,他曾经在大集体时当过十多年海带养殖生产队的队长。我的舅妈,俗称“依妗”,也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人,面对当年卖不出去堆积如山的干海带,摇头叹气一番后,无可奈何又开始了新一季的海带活。我说,渔家人是最识时务的,农时误不得,误一天则误一季。
舅舅的养殖区是生产队解体后分得的三亩多海域,在罗源湾南岸一座海岛的北面。距海岸比较远。舅舅的舢板船很大,配有两支橹,从岸上摇到海区要一个钟头时间。船上装满一根根绿色的毛竹。海域的水看起来很平静,湛蓝如毯,只有橹枝欸乃摇动才荡漾起些微的涟漪。泊船后,一根根毛竹传到海里,浮在水上,如画面中的竹林图。于我而言,这一切都是新奇的诗意的。在舅舅的指挥下,开始编搭架子,我们扑在船舷,把一根根整齐划一的毛竹编织成正方形的筏的框架。筏编成后,小雪节气就到了,接着来一场凛冽大风,大雪来了。这时候,海带苗下海。
海带苗分孽下海叫作分苗。分苗只能选有风无雨的天气。这一天,我们必须是凌晨三点出发去海区采苗种。天刚蒙蒙亮就要回到码头。一到岸,早等候在岸边的我、依妗、表妹,还有表姑们,端着脸盆,取来一片,把其中数千叶细如发丝的苗种摘下,然后将它一支支夹进打成麻花结的棕绳中。刺骨寒风阵阵袭来,总是把每一个夹苗人的手冻得发麻发硬。11岁的表妹手指被冻得僵硬后无法夹苗,哭了。全部夹完苗,我们立即大小橹并用,飞一般向海区奔去。依舅舅指点,我在船头他在船尾,把一根根上了苗的绳索抻平然后入海系在早备下的竹筏上。
罗源湾海域是天然养殖区,水域不深不浅,风浪不大不小。入水的海带一天一个样,不用任何食物,长得快长得好。一寸许的苗仔十天半月竟长到近一米。海带是海里的霸王,所有海生动物都不敢动它,不仅鱼虾对它无从下手,连海蜇、螃蟹、八爪虫也奈何不了它。
最劳累是收成季。海带长成只需三个月。惊蛰一到,海带全面长熟,水温渐高,需要收割上岸。与分苗一样,收割时也要起大早。这起大早还得在上半夜的11点许。首先瞄准好天气,当舅舅从天象中确定翌日是晴朗天气时,我们夜间11点起来吃早餐,因为慵慵困困的,早餐如囫囵吞枣,吃上几口,扛着大小橹下船,然后急赶慢赶开往海区。凌晨1点,船就来到海区。这时,海水平静如镜。天色朦胧,灰沉沉压在海上,海与天的距离似乎近在咫尺。如果星辰跳跃,那么,海面便有一簇簇闪烁的渔火。
不容多看,劳作便开始了。与系苗种下海一样,我们卧在船沿,借着夜色的光线凭感觉摸索寻找那一根根绳头。找到一根,两人合力便将一条水淋淋的海带往船上拉。装上五六十条时,船便成了一座沉甸甸的小山。这时,只能使用一支主橹,两人轮着或合着往海岸赶。
凌晨3点许,船靠岸。等在岸边的依妗,还有几个表妹立即放下大扁担,往船边聚,帮我和舅舅将船上的海带拉上岸。接着,手拉肩挑,把一条条重超百斤的鲜海带往山园上拽。当五六十条海带全部拽到山顶或半山腰的园地时,不仅天已大亮,我们也累得筋疲力尽,浑身湿透。这还没完,还得继续抢时间争地盘。因为别人家也是在这时辰收成,都争抢近而平且日照时间长的好晾晒地段。我们两个人一组排开,迅速将每一条海带拉直,弯着腰或者蹲下来,把一支一瓣的叶片抻平,这样,才能让水涔涔的海带吃透阳光。晒完最后一条海带,已近9点半。这时候,我们才开始享受早餐。早餐后,大约有一个小时休整时间。10点半一过,舅舅催工了:翻菜!翻菜就是将未晒到的海带的底面翻过来晒。这一翻、一抻、一平,几十条海带又得耗两个小时。这程序一完,我和舅舅便什么都不管,就地躺下,开始一番真正的休整。
惊蛰节气,天气反复无常,刚刚还晴空万里,突然却阴云密布。这时,我们慌张了。被雨水淋湿的海带便褪成薄如透明的塑料纸,不仅不中看,更不能食用了。为预防淋雨,我们就与上天抢时间,当乌云黑沉或雷声大作时,便疯狂一般拖着一条条半干不干的海带飞奔,迅速将它们垒成山包,然后用早备下的塑料布盖上。
海带收成季就是这样。有时,好天气一来就是十多天,我们天天收成累垮了,盼望下一场雨,可老天偏偏不答应;往往一旦下起雨,也是七八天。这样,舅舅和依妗脸就阴了,他们担心,雨再不停,到端午节,依然在海里待收的海带就糜烂了。
辛苦归辛苦,舅舅和依妗也有笑的时候,那就是满仓海带卖完变成钞票的那一刻。依妗捧着一叠钱,高兴地说,终于有钱了。可是,高兴只有片刻,因为,这一季养海带所有投资全是借来的。一算,谢天谢地,刚好够还。这时,没文化的依妗说了一句很幽默的话:橹枝未干,钱财已干。
依妗的心愿是,哪一年养海带,还债之外,能略有盈余就好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