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祖强
老家旧房子的抽屉里还留存着一叠书信,纸张泛黄发脆,边角也变得毛糙。然而,每次轻轻翻开,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日子,便如同老电影,在眼前缓缓铺陈开来。
最显眼处,是一沓父亲写给我的信。1981年10月,我应征入伍,踏上了远离家乡的征程。在那个电话没有普及的年代,写信成了我与家人沟通的唯一方式。每当思念如潮水般涌来,我便铺开信纸,将满心的牵挂化作文字。而家中的回信都是由父亲执笔。父亲仅读过一两年私塾,识字有限,写出的句子也简短质朴,可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认真与郑重。信里的内容总是报喜不报忧,如侄儿长高了,学习又进步了;今年年成好,收入增加了;某家亲戚喜事临门了等等。无论内容多少,每封信的结尾,父亲总不忘写上那几句简单却温暖的话语,“家里一切都好,别挂念”“在部队好好干,听组织的话,争取进步啊”。这些朴实的话语,成了我在异乡最踏实的安慰和前行的动力。如今,父亲已离去了,每当我抚摸着信上他那略显笨拙却又饱含深情的字迹,总觉得他依旧在我身边。
还有几封是来自同学王庭敏的信。他比我早两年参军,成为一名海军战士,常年随着军舰在大海上漂泊。常常是今天还在上海的港湾停靠,明天可能就驶向了浙江、福建的沿海。每到一个新的地方,他都会给我写信,讲述在部队里的火热生活和接触到的新鲜事儿。那些充满激情与活力的描述,让我对部队生活充满了向往。两年之后,我也踏入了部队的大门,巧的是,我也被分配到了上海。如今,我们都已退休,偶尔聚在一起,聊起当年写信的那些事儿,总觉得往日的时光格外珍贵,而当年那每一封书信都承载着我们的友情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刚下连队时,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收到信。1984年,义务兵寄信免费了,只要在信封上盖上三角形的戳记,就不用再贴邮票,这可为战士们省了不少钱。有时候晚上闲来无事,我会一口气写好几封信,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一封,想念同学了就给同学写一封,把心中所有的牵挂都装进信封里,盖上三角章,期待着它们早日到达亲友的手中。
新兵连时写的一封信,至今仍记忆深刻。那天晚上,熄灯号吹响后,营区一片寂静。我却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,想给我的三姐写封信。三姐婚姻不顺,我入伍时她正在坐月子,所以我没有去跟她告别,来到部队后,心里一直挂念着。于是趁着晚间休息,我准备好纸笔,又担心在宿舍里会影响到战友休息,便悄悄地躲到了储存间里。没有凳子和桌子,我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把脸盆倒扣在腿上当桌子,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写。被赵排长查班时发现了,我心中一紧,以为会遭到批评,没想到赵排长停住脚步看了我一眼,便默默地离开了。感激赵排长理解一个新兵对亲人的思念之情。
下连队后我还兼任文书。有一天指导员交给我一个任务,给每个战士的家里写一封信。那时候没有电脑,所有的信件都要靠手写完成。我花了一周的时间,才将几十封信写完。每一封信里,除了汇报战士的工作训练生活情况外,我都会认真地写上一句:“您家孩子在部队表现很好,请您放心。”写着写着,我仿佛看到了战士们的家人收到信时,脸上露出的欣慰笑容,那一刻我的心中也充满了温暖。因为我知道,一封来自部队的信,对于那些牵挂孩子的父母来说,比任何安慰都更加珍贵。
在抽屉的最里面,我还珍藏着妻子的来信。1988年我们结婚后两地分居,孩子年幼,生活充满了许多不便。写信,成了我们之间最主要的联系方式。这些两地书里,有军人对妻子无私奉献默默付出的感激,也有妻子对军人丈夫的理解支持和爱。每次收到妻子的信,我那空落落的心瞬间被填满,那些充满深情的文字,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,将我们的心紧紧相连。
家中这些书信,它的字里行间饱含着父亲对儿子的殷切嘱托、深深的关爱与期望;传递着妻子对丈夫的深情牵挂与眷恋;见证了战友间共同的青春岁月和深厚情谊。它们真实地记录着那个慢节奏的年代里,最直白、最真诚的情感,成了我最珍贵的收藏品。
如今,科技飞速发展,手机和微信让人们无论相隔千山万水,都能瞬间取得联系。发个消息、打个视频,一切变得如此便捷,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,苦苦等待信件的到来,心中满是对回信的期盼。然而,我却总是怀念那些写信的日子,怀念一笔一画写字时的那份认真与专注;怀念把信寄出去时的那份期待与憧憬;更怀念拆开信封时,指尖触到纸页的那一瞬间,心中涌起的激动与温暖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