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在老福清人的记忆坐标里,郎官古渡不仅是一个地理起点,更是一段关于离别、奋斗与归来的生命刻度。而静默在古渡身畔的黄家红砖老厝,则像是一部红砖砌成的家书,在岁月的烟尘中,替远方的游子守候着永恒的乡愁。
郎官古渡,凝结着宋代知县郎简的一片爱民初心。千年以来,这里曾是繁华如《清明上河图》般的盛景:渔船“朝出暮归”,巨石码头伸向蔚蓝,凉亭商号鳞次栉比。
然而,在福清哥的眼中,这道渡口更多了几分壮士断腕的苍凉。“此去十年或八载,不知何日回家门”,简短的民谣,唱尽了那个时代出洋谋生的无奈。十有六七的福清乡民,从这里踏上跳板,随季风远赴南洋。郎官古渡,是他们回眸祖国最后一瞥的余光,也是梦里百转千回的归航航线。
穿过礁石与蛎壳垒成的祖辈旧居,眼前的黄家红砖老厝豁然开朗。这幢占地千余平方米、拥有36间房屋的大厝,是黄家五兄弟在印尼拼搏一生的丰碑。
它最动人处,在于那种“身在异乡,魂系故土”的微妙平衡。
远观,它是地道的闽南红砖风格,承载着中国传统民居的方正与严谨;近看,那带有“穹隆”造型的窗户线条、富有伊斯兰特色的马蹄拱与圆弧拱,却悄悄透露了建造者对第二故乡印尼的记忆。这种风格的糅合,不是生硬的拼凑,而是一位游子在晚年时,试图将两段人生、两种文化缝合在一起的温柔尝试。红砖是骨,伊斯兰元素是皮,而流淌在其中的,是黄家人不曾断绝的血脉温情。
老厝的砖瓦若能言,一定会讲述黄家五兄弟那个动人的决定:为了家乡的发展,每房选出一个儿子,随小叔叔回乡定居。他们留下的,不只是一座建筑,更是一种“根”的回归。
从清末的归乡定居,到改革开放后黄吉庆等后辈的慷慨捐资,黄家老厝见证了福清华侨史中最珍贵的内核——无论在海外如何功成名就,回馈桑梓永远是人生夙愿。
如今的郎官古渡,繁华已随潮水退去,只剩下残存的石礅诉说着往昔。但在不远处,现代化的融侨码头、元洪码头正以万吨巨轮的姿态,续写着海丝的新篇章。
黄家红砖老厝依然立在那里,它被列为预保护建筑,不再仅仅是一家人的私产,而成了福清百年旅外史的活化石。阳光洒在赭红色的墙面上,伊斯兰风格的拱门倒映着荔枝树影,这幢侨厝正如一盏不灭的灯火,指引着每一个远行的福清哥:无论走多远,家,就在这红砖碧瓦的深处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