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秀杰
若是穿过南宋淳祐年的晨雾,走进罗源北门外的山色里,你或许会遇见一位拄杖的老者。他叫郑伯渊,字正夫,号秋浦。
在那个重文轻武、崇尚理学的时代,郑伯渊是一抹异样的暖色。他未曾惊动朝堂,却惊动了罗源的一草一木;他不求青史留名,却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。
旧时的罗源唤作“罗川”,因三溪交汇、五里桥横而得名。然而到了南宋中叶,这些曾经滋养万物的脉络,却因年久淤塞、杂草疯长,成了百姓心头的阴影。每逢雨季,浑浊的溪水漫过河岸,卷走禾苗,也卷走了农人的希望。
郑伯渊常在溪畔漫步。当他看到水面漂浮的稻壳与残枝堵住了河道的咽喉,这位在乡邑执教三十余载的儒者,缓缓合上了手中的经卷。
他推开了自家那口沉沉的樟木箱,取出半生积蓄。那是清贫教书匠的一笔重资,他却散得云淡风轻。他挨家挨户叩响柴门,言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:“河道活了,子孙才有饭吃。”
动工那天,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第一个跳进了淤泥。他执锹撬石,任由虎口震出的血泡沾满泥土,只拿碎布草草一裹。乡民们赶来时,看见的是一幅令人动容的画面:一位本该在书斋里吟咏的风雅名士,正跪在暗渠里,用双手一点点抠出那些陈年的淤积。
《县志》载,县令路经此地,默立良久,随后发出了“秋浦公以匹夫之力,续禹之功”的赞叹。如今,南溪碧水依旧穿城而过,南岸老宅仅剩残垣,而墙基下的青石却被流水磨得如镜面般光洁。百姓间口耳相传,说溪底泛起的银光是先生当年投下的银饰所化。传说虚实已不可考,但那份对民生的赤诚,却随着溪水,流淌了八百年。
淳祐七年的夏,罗源的天空像被熔岩烧透了,大地龟裂,井底生尘。郑伯渊看着孩童们为了争抢一口污浊的残水而哭闹,老泪纵横。
他决定去福源潭祈雨。
三十里山路,对一位老人而言是生死的考验。布鞋磨穿了,血珠渗进泥土,他就撕下衣襟裹足再战;弟子要替他背负干粮,他推开手,眼神沉静如深潭:“潭里的龙王,也该听听百姓的哭声了。”
当他跪在浅可见底的福源潭边,朗声许下“愿减寿十年以换甘霖”的誓言时,那是布衣儒者对苍生的孤勇献祭。次日拂晓,乌云如约而至,大雨滂沱而下。在洗尽尘埃的暴雨中,郑伯渊立于田埂,任由衣袂湿透,笑容灿烂得如同一个孩童。
“为学当济民”,这是他用血脚印走出来的真理。哪怕归来后一病不起,哪怕梦呓中仍在询问“秧苗插下去了吗”,他那颗滚烫的心,从未离开过脚下的土地。
北门外的梅屯书斋,曾是旧城的粮仓,后来成了郑伯渊安顿灵魂的居所。
在这里,他把《礼记》一页页抄录在桑皮纸上,赠予那些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。他告诉弟子们:“读书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让家乡变好。”
他的课堂不仅在斋室之内,更在疏浚后的溪边、在干旱的田垄。他把艰涩的礼制化作民间的人情,编纂成《礼学举要》,让“礼”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,而是邻里间的谦让、是面对灾难时的守望相助。
相传书斋前有一株他亲手栽植的老梅。每当花开,雪瓣如雨,覆满青石。乡人们说,这树是有灵性的,凡是读过先生文章的人走过,花瓣便会轻落肩头,如同先生在耳畔低语,叮咛着文脉的传承。即使时光流转,砖石崩塌,那探出断墙的梅枝,依然倔强地诉说着关于“仁”的坚韧。
郑伯渊留下了《梅村集》,虽已在岁月中散佚,但那些记录祈雨艰辛与开渠之志的残章,依然字字千钧。罗源郑氏宗祠的石碑上,那句“义者立人之根,仁者处世之本”的家训,至今仍是族人立身的脊梁。
今天的罗源,江滨公园的水声依旧,孩子们在“智慧罗源”的讲座中听着“掏银修河”的往事。梅屯旧址旁的“秋浦讲堂”,书声再次穿透时空,与当年的琴音遥相呼应。
暮色四合,罗源城的溪水静静流淌。郑伯渊的身影早已化入了田埂草木,融入了这一方百姓的呼吸里。
正如那首古老的民谣所唱:“千秋史页会泛黄,唯有真心永流淌。”这位罗源的布衣,未入朝堂,却在每一个罗源人的心头,筑起了一座永恒的丰碑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