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食细面

广告位

戴春兰

乡里人的凛冬,都是被一碗热气腾腾的细面焐暖的。

新收的麦子碾成面粉细腻洁白,散发着阳光的味道,静静落在大大的原木盆里,宛如冬日的初雪。一定要拌上足够的盐,才能增加面的筋道,也不容易拉断。左手执壶,徐徐地加入清井水,水流细若游丝,像春雨渗入土地,同时用右手在粉堆里旋出个窝。面粉遇水的刹那,发出满足的喟叹,你侬我侬地消融,开始是絮状,渐渐成团,粘在一起再也不分开。

和面是全身的功夫。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面团上,揉、搓、摔、打,每个动作都有古老的节律,要把面粉里的活性彻底激发出来。面团在手下发出噗噗的声响,像熟睡婴儿的鼻息。揉到极处,面光、手光、盆光,三光是检验面团是否柔软的秘法。布轻轻覆上,让面团与时光静静对话,慢慢舒展,如十八岁的妹子,出落得光润柔韧。

约莫半个小时后,醒透的面团被切成胳膊粗的段,在抹好油的案板上,慢慢搓成三指宽的扁条。这时的面有了记忆,记得每一道用力的方向。再盘回盆中,再醒,再抻。如此反复三次,面的筋骨渐渐舒展。手掌根部在案板上发力,边揉边抻,面条如灵蛇出洞,在指间游走。面条拉伸得如小指般粗细,却不断裂,这是祖传的手艺——力度要匀,速度要稳,心要静。最后盘面入箱再醒面,一圈圈螺旋上升,真像客家人的围屋,每一圈都守着中心。

醒好的面条上面筷更是绝活。面条在两根竹筷间来回缠绕出规则的八字。每绕完一把,用筷子从中一分,挂到两米多高的面架上,面自然下垂,长短齐整如裁。

此时天已蒙蒙亮。面架抬到院中,万千银丝垂落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握住面筷一端,手臂缓缓张开,如白鹤亮翅,用上巧劲儿边抖边拉边抻。面条在拉伸中发出极细的嗡鸣,是舒服的吟唱,由粗变细,由短变长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每一次拉伸,都是对面条筋骨的再次塑造,直到每根面丝细能穿针,韧能承重。金黄的阳光倾泻而下,面架上的细面亭亭玉立在谷场边山野旁,宛如排排缠绕万千丝线的竖琴,在吟唱感恩天地的歌谣。

初冬的阳光依然明亮而热烈,面架始终与阳光保持着最佳的角度。晌午时分,面条渐渐收干,从乳白变成微黄,散发出阳光与麦子混合的香气,还有淡淡的咸味。做细面的手艺人还要不时察看天色,太阳偏了要及时调整方向,云来了要赶紧收,风大了又担心面线被吹断,简直跟照看自家孩子那般用心。

等到日头慢慢西坠,面条已干透,脆生生极易断裂。收面的手势极轻,如抚琴,如拈花,将面一把把取下,拢好,盘成一圈放在定做的纸上,一叠叠整齐码入竹篮。等到墟天,桃红花色的妹子担着到街上去卖。“哎哟!正宗的乡里细面呀!正巧等客哟!”拖着尾音的乡音娇嫩得如同空山鸟语,朝阳还在马头墙上滴溜溜打转,细面早就一抢而光。

迫不及待地先煮一把细面来解馋。外地人绝不知道,细面和另一道客家美食才是绝配。

绕乡而过的河里,水质清澈,连水底的砂石也历历可数。这里生活着一种拇指大小的小鱼,身体漆黑,喜欢静静伏在石头上进食藻类,学名叫“拟腹吸鳅”。而乡邻们形象地取名叫“伏石狗狗”——我们就愿意这么亲切地唤它们,就好似唤自家乖巧的小狗。打捞起的小鱼,去了肠肚,热油慢慢焙酥。另一边锅里先把鸡鸭或牛骨排骨之类的熬煮好高汤,把细面放入滚水锅里煮个六七分熟,滤去多余的盐分。“滋啦”一声在焙鱼油锅里加入高汤,捞起细面加入煮滚,撒几粒葱花、一把胡椒粉,即可出锅。

但见青花碗里,汤清,味浓,细面细如发丝、洁白如玉,吸溜一口,面条虽细却柔韧润滑,细细咀嚼,别有一番特别的麦香味。而汤也因此格外鲜美,宛如久远的童谣,轻啜一口,从眉头到心头都被熨烫得妥帖而舒展。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灯光下,边闲话边大口大口吃面,额头渐渐渗出汗来,冬雪便只能在门外踟蹰了。

据页面泛黄的族谱记载,客家人从明朝中期长途跋涉迁徙到大山之中,便开始利用当地种植的麦子磨粉制作细面,这一传统已延续了四百多年,因为这是遥远的乡味呀!无论是家常餐饭,还是寿宴喜席,总少不了细而韧、滑而香的细面。从牙牙学语的稚子到鬓霜如雪的耄耋老人,细面以其细滑的口感和便捷的食用方式受到所有人的喜爱。客家人坐月子,还喜欢把细面先炒到酥黄,再用鸡汤或鲫鱼汤煮熟给产妇吃,有利于催乳——其实,每个客家人的初味,居然都从一碗细面开始流传的呢!

“来食细面哦!”阿婆一声轻唤,月光照在空面架上,泛着清辉。乡村的岁月还长,而细面的故事,扎根在每一个晨昏中,伴随着一代代乡人的手温,绽放出质朴的芬芳!

广告位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联系我们

联系我们

邮箱: jianxun98@hotmail.com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9:00-17:30,节假日休息

关注微信
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

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

关注微博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