欣桐
秋风起，去南寨山看石头，这念头一生，脚下便有些不稳了。
这座素有“动物石林”之称的奇山，坐落于平潭北厝山利村，以低丘陵为主，山上遍布形态各异的风化花岗岩海蚀石。当地奇岩怪石保护协会的朋友告诉我，早在1992年，进行全岛旅游资源普查时，地理科学家们就在这里发现了至少30多处集中的石景。这个被称作“石头动物世界”的秘境，也因此成为海坛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的一景。
步入景区，首先迎接我的便是“悟空迎宾”。这块奇石面朝大门，呈登高望远之势。我举起相机，用长焦镜头细细端详，才窥见“美猴王”的真容：奇石深凹处如眼，头顶仿佛戴着一顶礼帽，喉结处似系蝴蝶结，整体看来像一个大元宝，颇具“财运亨通”的美好寓意。突然来了一阵风，似从“悟空”的石窍中穿过，发出呜呜声响。这声音衬得山谷愈发空寂。满山的相思树，密密匝匝开满黄色小花。我恍惚觉得，自己并非走向一座山，而是正小心翼翼地步入一个海蚀地貌的公园。除了孙猴子，这里还有八戒、唐僧等奇岩怪石，南寨山因此又有“西游乐园”的别称。
行至半山腰，一处被绿树掩映的山道向高处延伸。在山体尽头，我发现了“八戒养神”石。那块奇石半仰着头，闭目养神似的朝向天空，神情悠闲自得。旁边的介绍牌风趣地写道：天蓬元帅在南寨山中，似乎在美梦中想着他在高老庄的媳妇。我不禁为这幽默的解读会心一笑。
及至深入，方才真正领略到这“海蚀博物馆”的奇崛。目光所及，已非寻常山石的模样。那亿万年的风与浪，像是最有耐性也最富想象力的雕凿大师，将这些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岩，打磨得光怪陆离，匪夷所思——鳄鱼峰、仙女峰、绵羊峰、神雕峰、青蛙峰与神龟谷，构成了南寨山突出的“五峰一谷”石景。
山势不高，易于攀登，让我得以悠闲地穿梭于各个景点之间。
在“鸳鸯理翅”石前，我驻足良久。这是山上最典型的象形岩之一，酷似一只水鸟回首，不停梳理被海风吹乱的羽毛。据说，这是以往平潭的小孩认识岛上象形岩的“启蒙石”之一。不远处是“骆驼拉炮”，形似一只骆驼拉着一门大炮，宛如“沙漠之舟”在捍卫祖国的海疆。相传南寨山是海防要地，明清时期为防倭患，依山筑寨，曾是戚家军抗倭驻军的地方。
途经“唐僧问路”石，从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行五六分钟，便见一块长条形的象形石，高约数米，面朝开阔地，举手呈作揖状，好似在西天取经的路上向路人问路。夕阳洒在石头上，仿佛为它披上了一层佛光。我变换位置再看，这石头又似三块长条石连成一体，宛如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三位壮士屹立于此，因此也被称为“桃园三结义”。
最令我惊叹的是“蛇吞羊”石，那蜿蜒的蛇身与惊恐的羊形浑然天成。忽然想起清人笔记中记载的“东海有巨鳌，负仙山而行”的传说。那缥缈的仙山，蓬莱、瀛洲，莫非其根基，便是这般模样？
一路巡山，来到了景区南侧腹地，一尊酷似大床的巨石依偎在灌木植物旁。石块中部凹陷成一块平面，石身布满蜂窝形壁龛，明显可见风化侵蚀的痕迹。这就是自古以来被人们形象地称为“仙人床”的奇石。有“仙人床”，必有“仙人椅”相配。在山麓另一侧，“仙人椅”立在山道边。椅背呈锥形，椅身同样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空洞。传说这“仙人椅”是玉皇大帝赐给南寨山的宝物。民间相传，坐过这“仙人椅”的人就会步步高升，人生旅途一帆风顺。更有趣的是，传说“八仙”中的铁拐李从仙人井来到南寨山，见此处风景绝佳，便坐下休憩，而“仙人椅”右下角的脚印，正是铁拐李因腿脚不便留下的印记。
南寨山还有近三处“情侣石”。最有名的一块位于西侧山道边，两块石头上部因凹槽分成两部分，状若两人头部，下部如两人紧挨端坐。左侧高大魁梧的男子似正揽抱着右边的女子，像情人在低声细语。许多游客为之动情，称其为“喜相逢”。千百年来，这些“情侣石”在南寨山吸收日月精华，诉说着地久天长的爱情佳话。
在南寨山的石缝间穿行，我还发现了一处名为“一孔窥天”的视觉奇观。遍布坑洞的扇形石块中间，有一个几十厘米的孔洞。透过这个小天窗，蓝天、白云、绿植和奇石等元素构成的画面，定格在方寸之间，给人沧海一瞬、一眼万年的感觉。
不觉间，已至山顶。眼前是浩渺无垠的台湾海峡，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际，与低垂的云幕相接。风更大了，带着毫无遮拦的海的气息，吹得人衣袂翻飞，几乎站立不稳。回头望去，来路已隐没在嶙峋的石影与苍翠的植被中，不远处山利村的石头厝、三十六脚湖等特色滨海风光，尽收眼底。
头顶咫尺蓝天，脚下阡陌纵横。我忽然明白，南寨山海蚀地貌最美、最震撼人心的地方，并非某一处形似某物的奇石，而是这整个的“磁场”，这种由绝对的动与绝对的静共同构筑的巨大张力。它不提供答案，只呈现想象。它让每一个走入其间的人，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一些最根本的问题——关于时间，关于存在，关于生命与消亡，关于世界的伟大与渺小……
离开南寨山时，我带走的不是一堆石头的照片，而是一整个山丘的记忆。如同李宗盛歌中所唱：“越过山丘，才发现无人等候；喋喋不休，再也唤不回温柔……”这般心境，或许正是世人爱登山的缘由——站在高处回望，才惊觉时光如此匆匆，来时路已远，而前路依然山峦连绵。
南寨山的海蚀石林，如同一本自然之书，每一页都刻录着亿万年来海浪与风沙的故事。风如同雕刻大师，石头依旧会以人们无法察觉的速度，改变着毫厘的形貌。而我与旅人的匆匆一瞥，都不过是它漫长生命中一粒微不足道的、瞬间便被吹散的尘埃罢了。
这，或许便是行走与叩问的全部意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