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建梅
住在屏南龙潭村一家民宿里,清晨六点半窗外已经大亮。想着早餐可以再去吃那一家窑烤面包,便有了翻身起床的兴致。
一个人出门,沿着溪水先走一圈,磨到七点多,估摸着那一家民宿该开门了,便进去问老板,有没有面包吃。那老板正在做新鲜面包,两手还粘着面糊,说可以先帮我烤热一个昨天的,一样香。
一边看他做今天的面包,一边等着复烤的,葱香味从烤箱里飘出来。不一会儿,老板娘也出来,看来头天晚上民宿的客人不少,应该是忙到很晚才睡。这两位不像是本地村民,衣着气质倒像是在城里机关上班的人。为何会在这里经营民宿?实在让人好奇。便忍不住找他们聊天。原来男主人曾经在省城工作,前些年被派驻到龙潭村任驻村干部,来的时候,村里都是留守老人,没有游客,更没有外来的居民。
但从如今的繁华热闹程度看,龙潭村的确是完成从寂静到热闹,从无人问津到游人如织的巨变,好在这样的变化没有改变村庄本来的面貌。前提也是这个村的自然条件太好了——一股清亮亮的活水从深山流出,由高而低汇成小溪,两岸泥墙古厝错落有致;屋旁有高古的柿树,树上叶已落尽,只剩晶亮的柿子如灯泡般点亮古村;各家泥黄的墙角又摆满蓝雪花、紫吊钟、粉红月季……从溪头到溪尾有廊桥、石桥、碇桥不一,那桥下就是大小不一的溪石与菖蒲将水流阻成一个一个好看的漩涡。两架木轮水车在最湍急的溪段缓缓滚动,日夜不息……这是沿水而居的龙潭村,像极了吴冠中笔下的写意画作,但生生游走着满街的村人与游客。
我也是众人之一。
面包烤好了,坐下来吃,女主人说头天晚上还用瓦罐炖了银耳羹和杂粮粥,向她要了一碗银耳汤,稠稠的,很好喝。
一会儿又有台湾口音的客人要离店,问她打包了几个面包,又向她咨询线路,要去的厦地村有什么值得观赏的景点。她非常熟练地介绍完了,还说自己也会组织摄影采风,可见其策划和联络的能力。这样来经营一家民宿,想必是从从容容,游刃有余。
吃完了早餐再去民宿外的水车边坐一会儿,临水的木阁里还没有游人,可以很放松地赤着脚放到美人靠上,就听那水声。一会儿有一只全身黑得发紫的小鸟飞来飞去,停在水中的巨石上发呆。农历九十月,小风吹来,满村都是桂花香。便想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瞬间?万事不挂心,只听流水,只闻桂香。想想我们来回近200公里,开了许久的盘山路到这里,不就为这一刻吗?甚至可以说,此前的辛苦工作也是为了享受这一刻,再放大一点,说前半生的周周折折,也是为了这一刻,与这个木阁楼与这个水车与这一溪哗哗流动的溪水相遇。
有妇女蹲在石阶上就着流动的溪水浣衣,溪水带走了尘埃与烦扰,让整个村子清亮整洁,人也显得清爽。坐在溪边的凉亭中,看水中的游鱼、白鸭、鸟儿,便觉得你也可以和它们一样自由地享受时间。
坐了一刻钟,又有一位背包的年轻人进来,问我会不会打扰,一家子买了油条豆浆想坐在这里吃早餐,我笑笑把这个空间让给他们,再去找寻另一处欢喜的地方。沿着溪流走到一片平整的草地上,一棵遗世独立的柿树下有长长的木椅,我便坐下来,把脚踩在青草地上,那上面有山间清晨微凉的温度。有人牵了两只小狗在草地上撒欢儿,忍不住和狗主人微笑着打招呼——人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,对全世界都是报以微笑的。
八九点,太阳慢慢热起来。想到去年看过的一个偏僻处的小院,也是一间老房子改的民宿,门口有艳丽的石蒜花,不知今年是否还有开放。便凭着记忆的路线走过去。土墙民房外是一个三角形的小院,一株造型优美的梨树倚在院墙半高的围栏,千万片细叶的影子投到高大的泥墙上,比人工设计的美术作品还要美上十倍。主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石,围出一个非常小的花圃,没有种什么艳丽的品种,就是一棵常春藤几株石蒜,这种简单自然的美,真是把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发挥到了极致。
来这里客居的人真是有着很好的审美品位和动手能力。忍不住自我衡量一番,如果是我来打理这样的一个小院,我会弄成什么样子?要达到这样看似无心,实则用心的境界需要花费很多的工夫呀。
再信步转到一处布置得像书吧的老房子,有个年轻的小女生坐在窗前的桌上写东西,清秀的面孔有一种出尘的美。屋内陈列了几排书架,看起来藏书颇丰富,自顾自看了一会儿,她开口招呼我说楼上还有,得到了允许,便踩着木梯上二楼去,靠墙的几排书架上竟还有《读库》、王小波以及一些国外年轻小说家的作品,像一个私人藏书楼,又有点像一个小型的公共图书馆。想着如果有大段的时间可以来这里生活,应该也不会感到寂寞。
楼上厅中一张长书桌坐着几个人,一位老师正在指导两个年轻人制香。那位老师大概就是这间古厝民宿的经营者,向我推荐了当地的艺术家群,有看电影的,有讨论写作的,说不定期都有活动,我愿意都可以参加。加了群,才发现里面有许多从城市逃离到龙潭村的画家、电影编剧以及写作者。看来他们都和那位烤面包的男士一样,在龙潭村找到了精神家园。浩瀚宇宙中,人的存在不过是微茫的一瞬,如何度过是自己要解决的问题。本来就可以有多种解法。我的心又动了一动。但想想此时的我,恐怕心量还不到真正可以平静地居于山村的程度。不为逃避,只为拥抱一种生活,才能真正享受这样的生活。那时候或许我也可以学着烤一烤面包,甚至也可以筑一个烤炉,坐在炉前听柴火噼啪燃烧,等炉中的面团膨胀,表皮变得焦脆,有醇醇的麦香味儿飘出来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