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在福州的老天台上，总能感受到一种朴素的生机。那些用砖块围起的小菜圃、装满黑土的废旧浴缸、钻了排水孔的泡沫箱，看似简陋，却在风吹日晒间长出一片令人惊叹的油绿。菜叶宽整、色泽明亮，它们都来自经验丰富的双手与不懈的细心照料。野草随风飘来，落进不被期待的角落，反倒顽强地在贫瘠的混凝土缝隙扎根。有的菜圃里，中央竟冒出一株无花果树，嫩果清亮；瓜藤在架上爬行，绿菜贴着地气生长，水桶水缸悄悄收集雨水，塑料袋在风中飘动，为了驱赶鸟雀，像极了农家后院的缩影。
天台上的生活从不止于耕种。铁丝网围成的小笼里，鹌鹑安静地取食，不惊不扰。远处的鸽舍由砖块和旧窗户拼成，小屋不大，却是主人精心搭建的天地。鸽子时而归巢，时而在空中自由地画圈，像是这座城市的另一种流动。
热爱花草的人也乐于在这里开辟一隅各自的花园。一盆又一盆摆上来，风格各异，耐旱植物居多，不争不求，任风雨洗涤自成风景。勤快的人则在风露中豢养更娇贵的花卉，比如月季、三角梅。野草和风带来的槲蕨，在石缝中深深扎根，叶片因环境的艰辛显得格外粗犷。一些掉落在地面的仙人球，不依赖花盆也能长出另一番模样，芦荟则总是把花盆填满，再垂落出去，像是在突破某种边界。
生活在天台中延展，也在天台中舒展。有人在这里晾晒衣物，有人随口哼唱，有人边侍弄花草边静观日落。风从城市的屋脊越过来，带着远山的气息。天台上摆着健身车、哑铃，人在此处运动，仿佛连艰辛都被天空冲淡了。
有些楼的天台彼此连通，晴天时，隔壁的邻居也许会为了争抢位置晾被子而寒暄几句，也许因久违的好天气而在天际线上交换笑容。天台最迷人的地方，是它将城市的风景与生活的呼吸拉得更近。老仓山的天台望出去，榕树掩映着老建筑，福州高级中学的上课铃从远处悠悠传来。旧楼褪色，新楼拔地而起，塔吊不断地修改着天际线。远望之外，是鼓山与五虎山围成的青绿背景。
而在新小区，高墙围出了标准化的天台，视线被遮挡，邻里关系疏远了，天台上的活动也随之减少。人们仍保留着晾晒的习惯，久雨初晴的日子，床单随风飘扬。但天台不再是观景台，只成为一处相对安静、可以背书或打电话的小角落。年轻人对天台的兴趣渐淡，也少了老一辈那种愿意将生活部分公开的随性，于是有些天台慢慢荒芜。
废弃的家具在隔热层上倾倒，瓷盘摞在角落里积满灰尘，风声在生锈的水管和水塔之间穿梭。旧年代的水泥塔曾是居民饮水的保障，年末大扫除时，放干水、爬进去刷洗壁面，是热闹的共同记忆。如今铁皮塔取代了它，而在更新的小区里，连铁皮塔也被更整洁的设施替代。天台变得井然，却也更寂静。
偶尔仍能看见一个昔日被精心布置的小空间：圆桌、花架、盆景、藤蔓小小的假山。它们静默着，似乎等待春天再度蓬勃，却又仿佛被时间遗忘。
天台，是建筑之上的另一层生活，是城市秩序之外的即兴空间。人们不常在此流连，却利用它来补足室内的局限。它像一块宽大的涂鸦板，记录着人们的农耕、休闲、种植、眺望，记录着城市化的推进，也记录着那些独属于老社区的温度与自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