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宜滚
瓜菜半年粮。小时候开始,南瓜是菜,更是解饥的食物。当时我们完全图其大,恋其甜。多少年,都种着扁圆的大南瓜,那可是经典品呢!成熟后,一只只像饱胀出棱的橙黄车轮。
我小时候,家里一直短粮。南瓜与地瓜便成了重要的口粮补充。南瓜个子大,所以吃南瓜的仪式感会强一些。切南瓜,母亲爱用本地话说“刣”,那本是用在动物上的词,仿佛杀鸡宰羊开了荤。南瓜上桌,父亲也爱讲一个小故事:以前一个穷人家与地主比邻,过年时地主家鸡鸭猪羊摆满桌,好吃饱食后出来“巡视”穷人们怎么过年。看到别人家不如自己,就特别开心满足。但有一户穷人家却把年过得很热闹,地主分明听到了他们商量“刣”什么,开餐了还你让我我让你地说“多吃一块”,就怀疑他们偷了什么畜禽,报官来抓。衙役后发现他们吃的不过是南瓜,将它当作过年的肉。热气腾腾的南瓜,香甜的滋味,加之这种人穷志不穷,人穷乐不穷的文化,总让我们对南瓜生出更多亲切感来。
南瓜每年必种,但种的数量总不多。估计是它费肥、占地,要搭架子。也因此,每年收成的南瓜有限且珍贵。收成之后,先将它们放在一层楼后间的地板上,清一色的扁圆南瓜,安静地排成队列或是方阵,略显憨态地在幽暗的光线里待着。它们很耐放,还会后熟得更加甜糯。我总喜欢去看看、摸摸、挪挪,感觉是一群小伙伴。大家都馋了,或过节了,南瓜就会成为加餐的美食,稀罕又期待。
米粮短缺的年头早远去了,嗷嗷饥肠辘辘的一大家子,组成衣食无忧的几个小家子,分散在了各地。
但奶奶与爸爸都不约而同地习惯追忆“当年的南瓜”,据说长得特别大个。他们还曾在海拔低数百米的田庄里有过房子,那时爸爸被分派到那里打理农务并放羊。羊粪是很好的肥料,便慷慨地大把施给“费肥”的南瓜,得到的回报是一大堆大块头的南瓜。
农人爱“封王”,鸭有鸭王,羊有羊王,南瓜也有瓜王。爸爸说,瓜王有五十多斤,他伸出两只手臂合了个围。奶奶愤愤地说,你爸会偷瓜,那时你大姑刚出嫁,小家庭里没什么菜,你爸偷偷地把瓜王摘了,扛着走了10多里路去看伊姐。长姐初嫁,身为弟弟,不放心地想去看看;姐夫这个概念也新鲜,乘机想去熟悉一下,有什么不妥呢?但他居然动了全家人都关注的瓜王呢!可瓜王最能代表诚意和爱的分量呀!
后来一家都回到高山的村里生活。家里没那么大规模的羊群了,羊粪也没那么足。再就是,海拔高出几百米的地方,气候与土地的肥力也没那么优渥了。瓜王便成了难以重现的“纪录”,被惦念至今。偷瓜王的梗,从奶奶传到母亲,母亲传到我们。奶奶与大姑已不在多年了,我把这个梗写入了文字。不再是调侃,而是对土地肥沃产出的向往,对逝去故人的怀念。
今年,父亲托人运回了两车子的猪粪,全埋到地里,并就地种了一批南瓜。或许是肥力的加持,或许是风调雨顺的原因,这期南瓜不负所望,株株旺盛,株株结果,很好地兑现了我们的预期。父亲又乐津津地“藏”了一屋子小南瓜,有小巧扁圆的,有纺锤长条的,有立体椭圆的,大多数都是甜度高,粉性好,很适合我们审美的。来往的客人很羡慕,不论是要瓜还是要种子,父亲都慷慨赠送。我们回家也总是满后备箱地装。南瓜方阵从屋里排到车里,让我们感觉很富足。有别于当年的果腹充饥,现在的南瓜是品质生活的选择,更是亲切的老伙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