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 非遗·手艺 线面是“拔”出来的

线面是“拔”出来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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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面在福州又叫索面,「索」在福州话中与「寿」谐音,所以也被人称为「长寿面」。福州人的一生都和线面千丝万缕地联系着。

闽侯的关源里是福州的线面之乡,盛时这里的埔前等村落几乎家家户户都做线面,至今这里仍四处可见手工「拔」线面的场景。

拔线面已经是手工线面制作过程的尾声了,从面粉到纤细的线面,需要经过和面、揉条、串面、牵面、拉(拔)面、日晒、挽面等近20道工序。拔线面是线面制作的标志性工序,它在户外进行,拔面的动作在如今这个时代甚至还具有观赏性。老师傅手工制作线面是从凌晨3点开始的,这是一个辛苦活。

在福州人的生活中,线面早已超越食物的范畴,成为文化认同与情感联结的象征。从婴儿降生的第一声啼哭,到寿终正寝的最后一程,线面伴随着福州人走过生命的每一个重要时刻。

大年初一,一碗热气腾腾的线面,祝福家人健康长寿;游子出门和归家,母亲都会端上太平面,线面加两个鸭蛋,祈愿平安顺遂。新婚夫妻喜结连理,要吃喜面;女儿回门,娘家备「回门面」;婴儿满月,亲友赠诞面。这些不同的名称背后,是线面与福州人生命礼仪的紧密结合。

福州人过生日一定要吃线面,这曾经是很多福州孩子的噩梦,那一碗线面怎么都吃不完,还因为吃的慢,整碗面就坨了,必是要遭到妈妈的一通责骂。长大以后,在外求学,生日那天吃不到妈妈煮的那碗线面,会不自觉地去街上找面馆,想找一家线面馆并不容易,就只好用其他面条替代一下,仿佛那是儿时起必须要完成的一道仪式。

福州人相信,常接线面、常吃线面,能够福泽绵长。细如发丝,柔韧绵长,福州线面不仅是一道食物,更是融入福州人生命脉络的文化符号。

制作一碗地道的福州线面,是一场与时间的精准对话。

从面粉到纤细的线面,需要经过和面、揉条、串面、牵面、拉面、日晒、挽面等近20道环节,全程花费近10个小时。

清晨三四点,当城市还在沉睡,闽侯关源里埔前村很多人家的灯火已次第亮起。村民们开始了制面的第一道工序,空气中弥漫着面粉与盐水的清香,他们要在黎明前完成和面,这是制作线面繁复工序中的首要环节,也是决定线面品质的关键。

将拉面专用的高筋度小麦粉倒入盆中,按一定比例辅以食盐,再往里加水反复揉搓、搅拌。“食盐和面粉的配比,是一碗线面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。”林师傅凭借三十多年的经验解释道,“这不仅需要丰富的经验,还要‘看老天的脸色’,依据季节变换、气温寒热,来增加或减少食盐的比例。”

和面完成后,经过醒发、平团、擀面、划条、搓圆、细条、上面等环节,原先硕大的面团逐渐由粗变细,成为2厘米左右的条状。随后,工人们将它们缠绕上「面筷」,放入面槽进行发酵、垂条。上午九时至十一时,是一天中最适合拔线面的时刻。制面师傅们将经过发酵的面条进行拉制,拔线面是线面制作中最具观赏性的环节。

拔线面在院落的开阔地进行,早已立好的面架,是线面最终的舞台。制面师傅从特制的醒面箱中取出面筷,此刻的面条,粗如手指,但内在的筋性已被唤醒至最佳状态。

然后上面架,将一根面筷固定在面架高处,手持另一根面筷,借助身体的重量和腰力,一步步向后退,将面条缓缓地、均匀地拉长。拔线面并非蛮力的拉扯,而是一种充满韵律与控制的舞蹈。制面师傅的脚步沉稳后退,手臂却在做着极其精微的上下抖动,力道如波浪般从指尖传至面筷,再均匀地灌注到每一根面条之中。最初粗壮的面条,在阳光下,在微风中,如同被施了魔法,一寸寸地变细,一丝丝地延展。后退,抖动,拉伸……动作行云流水,周而复始。那姿态,不像是在劳作,更像是一位乐师,在为自己庞大的乐器调音。

最终,当师傅退至数米开外,方才的“手指”已化为万千银丝。长达三、四米的线面,齐整地悬挂在面架之间,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,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。微风拂过,千万根线面轻轻摇曳,如同一面竖琴的琴弦,又如一道从天垂落的银色瀑布。最动人的一幕随之而来。老师傅会走近面架,用手轻轻抚摸、拨动那些已近乎干燥的线面,检查它们的干湿与韧性。那个姿势就像乐师抚摸他的琴弦。面架就是他的乐器,他的一生。指尖划过,感受到的是阳光的温度,是风的速度,更是面条本身传递来的那种微妙的生命感——是否干爽利落?是否柔韧不断?一切答案,尽在指尖的触感之中,像是与一位老友的无声交流。

日头渐高,线面在阳光与微风的爱抚下,渐渐收干了最后一丝水汽,定型为可以长久保存的模样。收面的过程,同样充满美感。师傅们将干透的线面从架子上取下,熟练地将其折叠、挽成一束束。最终成品,线条分明,色白如雪,柔韧异常。福州线面,或许是中国最纤细,也最坚韧的面条吧。它不仅是果腹之物,更是一种与时间、与阳光、与筋骨力量缠绵共舞的艺术。它细如发丝,柔韧绵长,所以被称作“线面”。而在关源里这片被眷顾的土地上,在埔前、关东、关中、关西那些朴素的村落里,线面,曾是流淌在每户人家血脉里的生活节律。然而,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。

如今,关源里那“千家万户做面忙”的盛景已渐行渐远。年轻的双手,更愿意去触摸键盘与屏幕,而非面粉与面筷。凌晨三点的灯火,在村落里愈发稀疏。那行云流水的“拔线面”之舞,或许终将有一天,只留存于影像与记忆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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