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祖强
小时候特别纳闷,乡亲们为什么把自家做的地瓜粉丝叫作“山东粉”,这疑惑搁了好多年,直到现在才弄明白缘由。
早在清朝末年,山东半岛的“龙口粉丝”名气特别大,顺着海陆商道卖到了福建沿海一带。在当时的福州人认知中,品质最佳的粉丝皆来自山东。日子久了,“山东粉”就成了这类粉丝的统称。就像现在大家说“可乐”,其实指所有可乐味汽水;说“席梦思”,其实指所有弹簧床垫,都是约定俗成的习惯。而福州农村地瓜多,几乎家家户户都种,本地粉丝自然用地瓜粉做原料,模样又和山东粉丝差不多,就顺理成章沿用了“山东粉”这个叫法。这称呼一辈辈传下来,成了福州独有的语言印记,藏着南北物资往来的旧时光。
所以在福州听见有人说“山东粉”,可别误会,那其实是带着本地风味的地瓜粉丝,每一根都连着一段文化融合的历史。
儿时的冬天,快过年的时候,家里忙着做山东粉。总有闽侯廷坪等山区的师傅背着工具上门,我就凑在旁边看热闹。师傅将地瓜粉与水按祖传比例调成浆,倒进蒸笼里,家里人就把土灶烧得旺旺的,大铁锅很快就沸腾了,蒸汽裹着粉香飘满屋子。蒸笼里的粉浆慢慢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,凝成像年糕一样的大圆块,晾到八成干就取出来,切成小块后,用带齿的推子推成细粉条,再把细粉条团成一团团的,最后摆在竹匾上晒干,装起来能吃一整年。后来母亲也学着自己做,家里地瓜粉多,做的量也大,晒干的粉丝团像一朵朵大菊花,存放在楼上的大木箱里,想吃了就拿一些,也常送给亲友分享。
那时候,山东粉是福州厨房的“万能搭”。煮芥菜时加一把,炒杂烩时拌一把,就算是煮个汤,也会扔进去一把。六七十年代物资紧张,农村日子过得节俭,耐存放又百搭的山东粉,算得上是家里的“硬通货”。
乡亲们没有把山东粉单独当主食的习惯,但关东供销社的小馆子里,却把它做成了诱人的点心。一大碗煮好的山东粉只要一毛钱,刚下锅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粉里不过是油渣、葱头、肉丝这些寻常佐料,可在汤里煮透后,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,闻着都能打两个喷嚏。要是舍得再添一毛钱买几块炸猪肉,那就是当时乡里人最体面的享受了。
闽侯关源老家,有六个行政村、一万多口人,当年就关东村有这么一家馆子。说它是馆子,其实连厨房算上也就五六十平方米,卖的菜只有煮山东粉、煮粉干和炸肉块。我舅舅家在街头,小时候常跟母亲回娘家,总能看见客人捧着粗瓷碗,吃得特别香。有些偏远村庄来的农民在店门口张望,本地街坊看见,就会帮着喊一嗓子:“师傅,煮一碗山东粉!”那带着烟火气的喊声,仿佛还在耳边响着。
前不久回了趟老家,特意绕到久别的关东老街。旧房子都还在,记得以前老街两旁,一边是依水制衣店、小百货店、食杂店和那家粉馆;另一边是理发店、刻印店这些铺子。可现在这些店都关着门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曾经人来人往的老街,早就人去楼空了。
站在老街中间的石板路上,鼻尖似乎还能捕捉到那家山东粉馆飘来的烟火气。第一次吃山东粉时,粉条在舌尖上滑过的清爽口感,始终刻在记忆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