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传云
大学附近巷口的拐角处有一间修车铺。每天,那里都是整条街最早“醒”来的地方。
清晨五点半,修车师傅老陈准时拉开铁皮屋的卷帘门,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经常惊醒隔壁花猫,惹得它喵喵叫。不过老陈从不担心吵醒邻居,毕竟这条老街的住户,早已习惯用这个声响当闹钟。
这天,我推着轮胎漏气的自行车去修理时,看见老陈正蹲在地上摆弄零件。他身上的褪色蓝色上衣沾满油污,后背还渗出深色的汗渍。他抬头瞥了一眼我的车,下巴朝墙角努了努:“停那儿,我瞧瞧。”
老陈的铺子不大,却像一个机械零件陈列馆。铺里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车胎,铁架上堆着五花八门的零件,齿轮、链条、刹车线一应俱全。我打量铺子的时候,老陈已经把自行车的车胎卸下,我走近一看,他拆车胎的动作很细致,好像在给婴儿脱衣。他扯出轮子内胎浸入水盆,一串气泡瞬间争先恐后地浮起。“喏,破洞在这里。”老陈的指尖点着车内胎一处,我低头认真看,果然有个极小的孔洞正在吐露细微的气泡。
老陈补胎的动作麻利,只见他先拿锉刀打磨车内胎上的破口,接着又往上面涂抹胶水。等胶水半干时再贴上一块补丁,接着用锤子轻轻敲实,车内胎就补好了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老陈取工具时都没有抬头,随手一拿一个准。
此时,巷子渐渐热闹起来,忽然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推着车跑过来,焦急地说:“陈伯,快帮我看看,车链掉了。”老陈把车内胎塞好,打好气后又检查一遍,才起身走过去帮男孩装车链。他一边修车,一边教男孩说:“把车链对准这个齿,轻轻一扣就好了,以后遇到这事,可以自己试着修。”车链咬合时发出“咔嗒”一声,男孩刚想掏钱,老陈却说:“不用,留着买早餐吃。”
午后路上的人少了,老陈会躺在旧藤椅上打个盹,有时嫌阳光刺眼,他还拿把蒲扇盖住脸。若有顾客来修车,隔壁杂货店的婆婆瞧见了,便代为传话:“稍等一会儿,老陈睡着了。”
那天我经过修车铺,瞧见老陈正在对着一辆二八大杠发呆。“是老车了,它的主人搬去省城,托我照看。”听老陈说,我才知他每周都给这辆无人骑的车搬出来擦油、打气,十分用心。
毕业前我最后一次去修车铺,老陈正给我的自行车扎彩带,没想到他粗糙的手指很灵巧,系的蝴蝶结也很漂亮。“毕业快乐啊!”帮我修好车,老陈突然说道,我听了有些惊讶,我只提过一次毕业要回老家了,没想到他竟记得。接过车时,车把上还系着根红绳,老陈笑着说:“图个吉利,祝你一路顺风。”
后来,听老同学说起旧街改造,老陈的铺子拆了,不知搬去了哪里,我心里还觉得有些惆怅。偶尔梦见学生时代,我仍会想起那个每日清晨准时拉开的卷帘门,好似还能看见那个蹲在晨光里的蓝色背影,正在水盆里寻找着漏气的秘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