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文华
许久没看见你了吧,不知你的容颜,是否依稀如旧?而今,你两岸的喧嚣渐渐沉寂,那肥饶的土地已经抛荒,各种各样的野草,以及各种各样的野物,是否把这里当成了重新收复的失地,夜以继日地,在这里欢歌、嬉戏?
而梅溪,你浅浅豁达的胸,你青葱碧绿的岸,原本载满的,是我串串风铃般的美好回忆啊……
你是我童年的乐园。农家的孩子,刚刚学会走路,便拥有了自由活动的空间,此时,最好的去处,便是梅溪了:溪水清浅,闪着细细波纹,用小手轻触,柔柔的醉心感觉。溪螺伸着触须缓缓滑行,只需一探手,它便羞涩地闭紧了心扉。虾儿扭着透明的小身子,斗胆和小鲫鱼们为伍,忽儿钻入石缝,忽儿跃上清波,快活无比。霸道的螃蟹,自不量力地举着大螯冲向我浸在水中的脚趾头,我心一慌,脚一滑,便全身浸到溪水里。那有什么关系呢?柔柔的水草,会顺势轻轻地保护我呢!
夏天,我们齐心协力,抱起石头截住溪水,眼看它哗哗上涨,一个天然游泳池就砌好了。于是,大伙扑通扑通争着往水里跳。游泳、嬉戏,笑语喧哗。直泡得嘴唇乌青,大伙才又齐心协力搬走石头,“哗”地一声,失了桎梏的溪水一泻而下,躲闪不及的小人儿,被裹挟着冲出几米,又嘻嘻笑着在下游水浅处立起身来。之后,大家一个个懒洋洋地爬上岸,在小小沙滩处刨沙坑挖陷阱,要么挑出一个个五彩的石子儿,比较着谁的最美,谁的又有什么独特的造型。肚子饿了也不用着急,沙岸边的野果触手可及,谁家的番薯地、黄瓜地,偶尔光顾一下,是不会有人骂的。
“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”秋来了,梅溪两岸风光旖旎:黄的稻,红的柿,青翠的江南的秋山,璀璨无比。苍鹰在高远的天幕下,扇着大翅膀慢悠悠滑行,猛一个俯冲,快速降到一户农家院子里,叼起一只肥硕的小母鸡,又迅疾升向天空。农人不怪苍鹰以这种方式莅临,因为这样丰足的时刻,谁挡得住美食的诱惑哩!稻谷渐次归仓,土地裸露出褐色的土层,要开始慢慢的沉睡了,小动物们则抓紧时间,要留住这一年里最后的舞台:野兔儿走向了山间;田鸡在溪边的茅草丛中,建起隐秘的暖窝;一窝窝的田鼠们,勤快地叼回遗落的稻穗;翩跹的白的绿的斑斓的蝴蝶,和低飞的金色蜻蜓,在晓风残月来临前絮絮道别;蟋蟀的呻吟声,一天天地细微起来……
梅溪,你是我乡愁的粮仓啊!几百年前,我那一族最早的祖先,从中原出发,带着族人跨越迢迢山水,在你的左岸永久停留。从此,刀斧过处,层层梯田,片片竹林,叠叠油茶山,渐次呈现。老爷爷说,这是一个插下一根竹竿,也能长出嫩笋的地方!肥饶的地方,从来不缺少辛勤的人。山高路远,这里获得了兵荒马乱时的宁静。阿婆伯母们操着一口口山外的方言,却在这里一年年过得安稳沉静滋滋润润!
在我关于梅溪的记忆里,总离不了那一对相依相伴七十二年的老人。他们,是我的爷爷和奶奶。
爷爷有粗大的双手和厚实的脚掌,他从不需要机谋和算计。忠厚传家,善良处世,是他最俭朴也最耐用的人生哲理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又有什么不好呢?与土地亲近,会收获土地最丰厚的馈赠。爷爷的粮仓里,总堆满金灿灿的粮食;爷爷的土窖里,黄的红的白的番薯堆成了小山;爷爷的大油缸里,茶油的清香经年不散;爷爷的猪圈中,年年的大肥猪带出快乐年的欢响。乐呵呵的爷爷,每天从地里回来,总喜欢把青筋缠绕的长脚浸在家门前的梅溪清波里,然后掬一把水洗去汗水与疲惫。然后,在夕阳的余晖里,爷爷就回到了他亲手盖起的土屋,那温暖的爱巢。奶奶颠着小脚,端上了香喷喷的农家饭。爷爷慢慢嚼着,桌下的小母猫也慢慢嚼着。我们堂兄弟姐妹们也慢慢地蹭到爷爷身边,分享他的吃食。爷爷乐呵呵的。奶奶笑眯眯的,她像对小母猫,也像对我们说,别急,还有呢!
是啊,急什么呢?梅溪水源源不断,就像农家源源不断的收成,还有爷爷奶奶源源不断的爱。我一直以为他们会永远存在的,就像地不老天不荒。
可有一天,我们走出了大山,留下老了的爷爷和奶奶。奶奶仍然天天到溪里去淘米,洗菜,再冷的冬天也不例外。她固执地认为,只有在梅溪边洗的东西,才最为干净。
而今,我已许久没回去看你了,梅溪!和至爱亲人们一起先后送奶奶和爷爷远行,是我在你岸边所做的最后两件与家乡有关的事情。梅溪啊,又是一年芳草尽,在你两岸,是否还会有阵阵果香?悠悠的山歌串串,是谁在深情地一遍遍唱起?
奶奶长眠在溪的尾部,那里,梅溪入樟水,秀峰天地开。爷爷长眠在溪的源头,那里,松涛阵阵,清泉淙淙。他们的悠悠魂魄,是否有冥冥的神力,能在一个个夜阑人静的时刻,做一次次随心所欲的重逢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