欣桐
作家郁达夫曾写过“故都的秋”，他说：我的不远千里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，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，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“秋”，这故都的秋味。
我也和郁达夫一样，从千里之外的福建，跨过山和大海赶到成都，回乡看望老父亲，也感受了一回与父同“尝”秋的滋味。
母亲去年离世，在成都工作的大哥将父亲接到身边。虽远离了熟悉的县城，但大哥一下课就往父亲住所跑，做些老人家爱吃的菜，陪他聊聊天，父亲也渐渐从母亲远走的伤怀走了出来，身体日渐康健。
我回成都的第三天，大哥提议陪同父亲逛凤凰湖公园。本想一个市政配套的公园会有什么看头呢？没想到一进公园，就被深深吸引。公园主干道是两排高大的水杉树，笔直的树杆映在路旁的湖面。微风让湖水鼓起涟漪，两只白天鹅游过来，有趣的是还有两只鸭子陪同着划水，它们叽叽咕咕似乎说着秋天的情话。当然物从其类，鸭同鸭讲，鹅与鹅聊。想至此，不禁嫣然。甚至有几丝窃喜：这个年龄，还有这样浪漫的想法，不啻是匆匆又漫长的生命风景中最为宝贵的一景。
父亲拄着拐杖，我们走走停停。公园的一角隐隐桂花香袭来，眼前出现几株高大的桂树，地上落了好些桂花粒，捡了一些握在手里，我伸到父亲的鼻子下。父亲闻了闻，赞叹：真香啊！
坐在湖边的桂树下，父亲点燃了一支烟。他的眼光透向湖面，说如果在乡下，现在是收晚稻的季节。我们的话题就转到小镇上，说到小时候在农村割稻谷的往事。家家户户都不过只有三五分田，每当秋风将金黄的稻穗吹得弯下了腰，这时候田里就热闹起来了。我们小孩子当然割不了稻子，但是田里有蚂蚱，大人用稗子将蚂蚱串成一串，拿回家放在灶膛里一烤，就是家中小儿美味的零嘴。更让我们高兴的是，秋天田埂上有一种野果，大家唤作“野地瓜”。“六月六，地瓜熟；七月七，地瓜密；八月八，地瓜大；九月九，地瓜走。”大家一边在田埂间翻找，一边念着这耳熟能详的乡谣。令人好笑的是，如果谁发现了一处有成熟地瓜，马上会大声宣布“这是我先发现的！你们不准刨！”大有占地为王的架势。
父亲听着我讲着童年趣事笑了。大哥调侃说，你整天就晓得耍，我要挑谷子到粮站去晒，弄完后还有帮忙把水田里的稻草拖到马路上去，你净是偷懒到处找地瓜吃！大哥此时的责备，每个字都饱含爱怜。
许多年后，我才知道野地瓜，因匐地而生触地生根，形似巨型蜈蚣，故又称匐地蜈蚣。为匍匐木质藤本，有乳汁，所以果实特别甜。
秋天的乡村，每家每户都在田里忙碌着，忙着收稻谷，晒谷子。这个时节，孩子们总会端着饭碗互相比较，比新米煮的饭哪家的最甜。
我们一边聊着天，一边往前走，一丛丛芙蓉花开得正盛，成都自五代时就种植芙蓉花，所以又名“蓉城”，每到秋天随处可见芙蓉花。“你知道吗？芙蓉花清晨开花是粉红色的，等到中午,花朵会慢慢变为深红色,而到了傍晚,花色又可以转变为紫红色，因此植株又被称为三醉芙蓉。”大哥像植物学家一样给我介绍。
秋阳里，芙蓉似挂在树梢上，一朵朵，一匝匝，甚是好看。植物的生长也有各自的密码，从时序讲，芙蓉花差不多就是一年中最晚的花了。正所谓“开了木芙蓉，一年秋已空”。记得2016年陪父母到成都游玩，在望江公园，也见过这样花开繁茂的芙蓉。望江公园有唐代女诗人薛涛的纪念馆，这位长居成都的女诗人就写过“芙蓉新落蜀山秋”。
薛涛的观察真是细致入微，芙蓉花确实且开且落。如同福州城高大的木棉树，盛放后，在枝头上停留两三天左右，然后就委顿，“叭嗒”一声凋落在树下。每每看到落花地上，总心生感慨，真应了“好花堪折直须折，莫待无花空折枝”。据说，当年薛涛在浣花溪边做造纸的作坊，她就曾亲自督导，用浣花溪的水、木芙蓉的皮、芙蓉花的汁，制成了色彩绚丽又精致的薛涛笺。
不知道眼前的芙蓉，是否是千年前的树种延续下来呢？
我们停停走走，在一处水榭处，有凉亭，走进亭子坐下。远远地，芙蓉花倒映水中，似一幅天然的画卷。难怪，古书《长物志》上说：“芙蓉宜植池岸，临水为佳。”水光与花色辉映，“照水芙蓉”历来被视为一种极致的美景。这样的时节，湖边一隅，遍开连绵的芙蓉，真是难得的好景致。
我们坐在亭子里聊起了故乡资中，聊起了我的少年时代，大哥聊起他当年考师范的逸事，班主任刘老师从几十里外的学校走到我们小镇上，与母亲商议一定要他读师范，怕高中毕业考不了大学，就得回乡务农……
我们感慨，那个年代的老师真让人感动啊！长大后我就成了你，如今，大哥也成了一名高中的语文老师，成了刘老师的接班人。大哥在教育的事业上尽心尽责，默默耕耘，秋果硕硕。仿佛是回应了刘老师当年的良和善。
空中有云缓缓地飘过，我拿出手机与父亲、大哥自拍，背景是几株长枝飘逸的柳树，定格下了秋天里的温馨一刻。这次匆匆回故乡，短暂的几天休假，仅是陪父亲煮煮饭、聊聊天，内心的幸福和喜悦如故乡之秋，醇厚而醉人。
天地辽阔，时空苍茫，无论身在何方，回家不需要理由。而在秋天回故乡，有了更多温馨的亲情话题和更加烂漫的诗意体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