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霞
阳光真好，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撒在儿子身上。他拿着剪刀，笨拙地对付着一条牛仔裤。我走过去看看，是很旧的那条，裤脚被什么硬物剐破了。我说，这条破的太旧了，我都准备给你扔了。
“扔了干什么？把这破的部分剪去，就是挺好的九分裤。老妈，你帮我把边扯扯，再用它擦擦地，做做旧，就挺时髦啦。”儿子边忙边对我说。
看着儿子的忙碌，我的眼前叠印出另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在昏黄的灯下，母亲守着几件旧衣服，低头忙碌着。她时不时抬起手，把手中的针，放在头发上磨磨，一点点的银光在斑白的鬓发间闪动，像明亮的星星一样。
我们兄弟姐妹多，父亲一人上班，生活条件比较拮据。母亲在街道做清洁工，很早起来就去工作，中午下班回来要料理一家人的午晚餐和所有的家务。那个时代所有的家事都是纯手工劳作，加上为了对付物资匮乏，调剂家里的生活，母亲还在院子里养了鸡鸭种了菜，这些都要母亲来打理。所以缝补衣物鞋袜，就留在深夜了。
我趴在炕上翻看小人书，时不时扭过头，看看母亲的背影。母亲在轻轻地哼着歌儿，是新凤霞的报花名：“夏季里端阳五月天，火红的石榴白玉簪……”
我也随着母亲的哼唱点着小脑袋，眼神就转到母亲的手上。母亲缝补衣服不像别人那样，只要缝上破口，补上破洞就行。她会再三掂掇，仔细比较，想方设法让补出来的衣服好看些。比如那些穿破的袜子，母亲会把破得厉害的分解，用还没破的袜跟，换去破了的袜尖。这样补出来的袜子很平整，而且没有缝补的痕迹。
我记得那时，我有件米白色的府绸衬衫，是在外地工作的大姐寄来的，领口和门襟都有小小的花朵，我非常喜欢。可是那一次，前排座位的同学把钢笔水甩到了我的胸前，怎么也洗不干净，我难过极了。母亲拿出绣花绷子和针线，在污渍处绣出来一小枝梅花，遮住了那些难看的斑块。整件衣服显得更漂亮了，我才破涕为笑。
哥哥们穿衣服不爱惜，上衣的胳膊肘，裤子的屁股头都是重灾区。与多数孩子身上哪儿破哪儿补不同，母亲会让补丁变成装饰。胳膊肘哪怕破了一边，也对称地补上两处。后来看西方电影，那些绅士身上西装外套的肘上都有贴布，特别对母亲产生了敬佩。
克勤克俭在那时并不难得，难得的是母亲把那些艰难的日子过得美好过得体面。她让我明白，只要有了对生活的热望，再艰难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，这是生活的智慧。
这个学期，我被调到新校区，路程多了一倍多。学校上班本来就早，一般7点多一点就要到校早餐，然后开始工作。这一段路，又没有合适靠近的公交站台，于是我就要提前近半个小时出门，下班也要步行。想想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雪，就有点头疼，有些畏惧。
刚刚开始的时候，早上出门会瞌睡，晚上回家也是带着满身疲倦。为了打发这路上的时间，我下载了听书平台的APP，找到了宋词鉴赏词典，在步行时收听。李清照、苏轼、辛弃疾、柳永……20多分钟的路程，就这样在一个个精彩的词人生平，一首首精美的诗词和一篇篇精到的赏析中度过。慢慢地，竟然觉得路途短了。也真是短了，因为步行的速度也在提升。我在优美的背景音乐、充满磁性的主播声音中，看着路旁那静穆的树木，在渐暖的天气里，一点点勃发出新绿，渐渐铺展成清新的背景，迎春、梅花、紫叶李……花儿次第开落，渲染了春天，也轻快了我的脚步。一直喜欢古典诗词，可难得有时间系统学习。没想到，步行的途中竟然可以在美景中完成自己喜欢的学习，真是开心不已。
人生就是这样，你常常被置身于各种凡俗的场景，身不由己地匆匆碌碌。但是你可以选择改变自己的心境，也许，只要一点点的小精心，一点点的小巧思，一点点的小情趣，就会让寻常的日子变得活色生香。
我拿起儿子剪好的牛仔裤，用裤脚扯出的流苏把阳台的窗子擦得透亮，那满眼的春色更鲜亮了。洗过之后，这条旧牛仔裤就这样成为儿子的新宠。
是呀，平淡的生活就像这条穿旧的牛仔裤，只要你不厌倦它，动动手，换个想法，就变成崭新的快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