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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厝村前有一条河。跨过桥,村里便热闹起来,青石路上游人来来往往,古厝、宗祠分布在道路两旁。村中最显眼的建筑,是宏伟的永盛梁氏宗祠。宗祠正门两侧的墙上,各塑着一头大象。走近细看,象身并不是用普通砖石砌成的,而是由数百只陶瓷小酒杯镶嵌而成。
这些瓷杯来自梁氏族人,一家一户各出一只,共同拼成大象的形状。据村人介绍,这一设计取“瓷杯之象”的谐音,寓意“慈悲之乡”。它不仅是一处别致的装饰,也寄托着梁氏族人团结互助、与人为善的愿望。
从宗祠附近继续往村里走,便来到梁厝村137号。这是一座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宅,人们称它为“借钱楼”。
借钱楼是一座占地两百多平方米的院落,始建于清代乾隆年间。院子不算十分宏大,却布局完整,门厅、天井、厢房保存着传统古厝的格局。站在院中,抬头可以看见斑驳的木梁和瓦檐。阳光从天井落下来,照在旧石板上,显得安静而朴素。
这座院落原来的主人叫梁学奎,又名梁向阳。梁学奎经商有成后,在家中开办钱庄,为乡里百姓提供借贷。村中有人遇到生活困难,或者急需资金周转,常常会到这里借钱。梁学奎收取的利息很低,有时甚至不收利息。若借款到期,见对方确实家境贫困、无力偿还,他还会当着借款人的面将借条销毁,不再追讨。
时间久了,人们便不再把这里简单地称作钱庄,而是亲切地叫它“借钱楼”。这个名字听起来平常,却记下了一个人与一座村庄之间的温情。
钱庄里曾经备有秤和斗,用来称量货物、计算粮食。这些量具做得准确,使用时也十分公正,因而被村民称为“公平秤”和“公平斗”。过去,梁厝村及附近村庄若因买卖、田租或粮食数量发生争议,人们常会来到借钱楼,借用这里的秤和斗重新称量。很多纠纷经过校正,也就平息了。
因此,借钱楼不仅是借贷和经商的地方,也像是村中的一处公议场所。乡邻之间遇到难处,可以来这里求助;发生争执,也可以来这里讲理。它所留下的,不只是钱庄经营的痕迹,还有公平、诚信和互助的乡风。
关于梁学奎,村中还流传着一段故事。相传他年轻时曾进京赶考,途中遇见一名同样赴考却身无分文的学子。梁学奎见对方处境艰难,便将自己的盘缠全部送给了他。失去路费后,梁学奎自己无法继续赶考,只得放弃科举,返回家乡。
后来,那名受助的学子考中功名,做了官,并将梁学奎助人的事情上报朝廷。梁学奎因此受到嘉奖。此后,他转而经商,生意逐渐兴旺,最终开办了钱庄。无论这个传说的细节如何,它所表达的,仍是村人对梁学奎乐善好施品格的敬重。
梁厝村重视读书的传统由来已久。永盛梁氏入闽后,世代尊师重教。梁氏先人曾与朱熹有过交往,后来又在村中开办梅涧书院,延请名师讲学。相传朱熹也曾来到梁厝讲学。宋代时,梁氏族人参加科举,多有中榜者,村中甚至流传着“无梁不开榜”的说法。
这样的家族文脉,也影响了借钱楼主人梁学奎。他虽然没有走完科举之路,却把读书人所看重的仁义、诚信与公平,带进了经商和日常生活之中。借钱不乘人之危,称量不缺斤少两,乡人困难时尽力相助,这些看似平常的事情,正是借钱楼最珍贵的地方。
如今,借钱楼早已不再经营钱庄,公平秤、公平斗也退出了日常生活。但走进这座老院子,仍能从旧门窗、老天井和石板路中,感受到从前村庄生活的气息。
走出借钱楼,再回望不远处的梁氏宗祠,那两头由瓷杯拼成的大象格外醒目。“瓷杯之象,慈悲之乡”,这样的说法,恰好与借钱楼的故事相互照应。一边是族人共同留下的象征,一边是乡贤扶危济困的旧宅,它们一起讲述着梁厝村重情义、讲公平、爱读书的往事。


